傳統香港體育記者涉獵的體育,往往是主流體育,前體育記者顏銘輝(Gary)也認同,「你識足球、籃球、網球及F1賽車就得㗎啦,唔使識好多。」偏偏Gary的傳媒生涯中,卻深耕行山題材的報道,做過不少山界前輩、跑山好手的人物專訪,轟動的要數旅行遠足泰斗陳溢晃,老前輩披露當年師徒恩仇以及自己的情史。大型山賽如毅行者、雷利,甚至遠至法國的UTMB,他都有採訪過。紀錄片《香港四徑大步走》令大眾關注的四徑挑戰,原來多年來他都以一人之力跟進長達三天的挑戰。他還追蹤許多行山意外的源起,甚至找來當事人現身說法。趁Gary體育記者生涯暫告一段落,我們有幸邀請到他受訪,讓讀者一窺報道內幕,同時回顧近十年行山熱潮的潮起潮落。

記者:任盈
攝影:Bun
(部份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)
我們相約Gary到城門水塘做訪問,這亦是Gary常相約受訪者的地點,貪其景致開揚且交通便利。當天八號風球尚未殺到,艷陽高照,我們叫Gary坐上大壩石壆上拍照,他笑說:「我叫過咁多受訪者坐上去,原來係咁焫。」
「我本身係想做個講波佬。」
位置對調,回首前塵,Gary最初並非想做一個記者,「我想做一個講波佬。」他小學就睇波,見證1999年曼聯奪得三冠王——贏得英超、英足盃及歐聯錦標,自此成為曼聯球迷。惟他自知沒有體育天份,定不能成為運動員,做評述員又好像不得其門而入,「如果想日日接觸體育,唯有做media。」他改變策略後得償所願,大學順利入讀傳媒學系,之後在電視台、報紙任體育記者,不止全職睇波,甚至現場睇波,曾赴不同國家實地採訪巴甲聯賽、德國盃,更曾在英國李斯特城成功捕捉主帥雲尼亞里,「我問佢鍾唔鍾意香港,佢話好呀,我都想去香港。」他於2017年左右加入《香港01》任職體育版記者,去年離職。他加入時《香港01》只開辦一年左右,還算是新報紙加網媒,Gary除了負責文字報道還常包辦攝影工作,一個主題或人物專訪,往往會分拆三、四篇系列報道,極為詳細全面,他只說不想浪費材料,而且對網媒而言,多一篇文章可能等於多幾千hit rate。在功利的社會中,記者也要花心思跑數,網媒更甚。
參考舊雜誌為行山報道開荒
當時的上司對體育版有破格看法,認為除港人鍾情的傳統球類運動外,還可包攬戶外活動,提供實用運動資訊,而行山是重要一項。對於網媒而言,歷久常新的資訊也可帶來長期流量。上司知道Gary喜歡行山,順理成章叫他開拓這範疇,可是上司也是空有想法,未能指導他。「其實好迷茫,因為我老闆都guide唔到,基本上係冇人做過呢樣嘢,跟住嗰陣我真係去圖書館睇曬嗰四十四期《野外》雜誌(編按:七八十年代的行山雜誌),睇下前人係點樣做行山(新聞)。」他不知將勤能否補拙,同時繼續摸着石頭過河,有品牌辦行山活動或有山賽,他就去採訪,也開始做人物專訪。他第一個山界人訪,就是元祖級行山YouTuber Joyee Walker,Joyee Walker後來還開了行山露營用品店,由細舖搬大舖到劈價轉型,他也一直跟進。

麥理浩徑通走系列成代表作
問到那些年來Gary最滿意的山野報道,他不假思索說2019年的「麥理浩徑通走」系列是其中之一。「嗰年老細話麥理浩徑40年喎,你搞啲嘢啦!」於是他決定追尋40年前在麥徑舉行的首場賽事「麥理浩徑通走」,當年參加者有500人,僅幾十人完成。茫茫人海從何尋尋覓覓?他說得容易,「都係靠『Facebook(fb)大神』,碌碌吓就搵到。」如有神助,他找到當年的搞手兼負責為參加者帶路的陳志安、已移居外地的簡志昂及兩位完賽女將之一的梁笑鳳等,再加上翻查《野外》報道,並多得受訪者提供珍貴舊物,如獎狀及剪報等,他說:「真係回顧返麥徑第一個山賽,都好開心可以搵返呢啲前輩。」
Gary筆下,還有多位宗師級旅行家,他認識他們也沒特別門路。例如自資出版多本行山書的友晟出版社「社長」梁榮亨,Gary說某年社長於書展擺檔,「入去同佢吹水,跟住就識咗。」至於正剛旅行隊領隊「陳Sir」陳溢晃,則是當時Gary覺得「呢個人出名喎,要訪問佢」。他直接走上陳Sir位於旺角的書店香山學社,相約做訪問。他憶起陳Sir滔滔不絕三個多小時,毫無保留大談當年與千景堂主堂主李君毅的師徒恩怨,甚至剖白自己的兩段婚姻,「佢咁大年紀講得出嚟——佢既然講得出,我就寫得出。」他強調,做一個人訪,如果想讓讀者完整認識陳Sir,定必不能撕去他與「行山師傅」這重要一頁,而且當事人都不介意講,為何記者不盡紀錄之責?陳Sir於2023年離世,Gary在體育版撰文報道死訊,不料不久即收到家屬哭着來電,希望他不要發佈文章,他雖覺得是個人情感影響,不是報道有誤,但還是將報道下架,「都係尊重返死者家屬,我都唔爭在呢一篇稿。」
被朱翁拋窒 成最大遺憾
至於記者生涯中最大的遺憾,Gary衝口而出兩個字:「朱翁」。2017年朱維德以85歲高齡出版新書《朱翁同遊 香港原貌》,而當年Gary才剛涉足行山範疇不久,他膽粗粗打給朱翁,「我講完一大輪之後,朱翁就話,你做多啲功課先嚟訪問我啦!我就被拋窒咗。」他也反省自己當時「確實唔係好夠料嚟訪問佢」,於是他不斷收集並細閱朱翁的著作,又與不同行山前輩多做訪問,甚至收藏不少舊行山書、雜誌,更開設fb專頁「香港行山史」,不時撰文重提被遺忘的香港山野歷史舊聞。可是當他自覺累積到一定知識及經驗時,朱翁已有病在身不接受訪問了。他肉緊地說:「所以之後我更加珍惜老前輩;只要你哋仲有氣有力可以同我行山,你哋嘅故仔我一定會全部幫你寫低記低。錯失咗一個朱翁,我真係唔可以再錯失第二個。」朱翁今年7月仙遊後,本刊邀請Gary撰文悼念,他躊躇良久未有答應,豈料翌日發來洋洋灑灑的兩、三千字。對於這些一代旅行家的貢獻,Gary由衷感激,「我哋呢一代係好幸福,可以站喺呢班巨人嘅膊頭上面探索呢個香港,佢哋係由零開始發掘,我哋只需要尋寶。」
日期:2026年8月22日









